
《从家生子开始》作者:成白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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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案:
一朝穿越,沈隽穿成了知县家的家生子。
年仅七岁,大病初愈,人在后院,刚刚失业。
有个擅长摸鱼,在厨房当管事的娘;一个瘸了腿,在田庄做农户的爹;姐姐长得貌美,是姑娘身边的三等丫鬟;大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,正在铺子里当苦力。
沈隽:……
沉默一瞬,她决定先从攒钱赎身开始。
——
若干年后
从家生子到女状元,从市井之间到庙堂之上,从被人轻视的奴仆之身到被圣上看重的肱股之臣……
沈隽的经历早已被许多人熟知,有人赞叹向往,有人嗤之以鼻,亦有人视之为榜样。
名高场屋已得隽,世有龙门今复登。
隽,是考中的意思。
Ps.有男主

试读:
·
“不过能进九娘子院里,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。”
另一头,杜妈妈却话锋一转,“当年我跟你爹往管事妈妈家里送了三贯钱,后头又攀上一门干亲,送了不少好东西,才把你阿姐塞进去。”
沈隽低头啜了口汤,又仰起脸问:“那我当时能进夫人院子,您也没少费力吧?”
“那可不?”
杜妈妈一想到这事儿就来气:“早知道有这么一遭,当时就不该下这个功夫,白费劲!”
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鸡杂,搁下碗,“我本来都想好了,你阿姐长得漂亮,去九娘子院子里,将来说不定有个好前程,你长得差了点儿,就跟着我在厨房做事,将来也饿不着。”
沈隽自然长得不算难看,虽然如今年纪还小,又因为病了一场,显得有些瘦弱。
但她五官秀丽,目光明净,笑起来那双眼睛便弯成了新月,叫人瞧着便心情舒畅。
沈隽如今已经自觉忽略杜妈妈口中的“好前程”了。
她心中好奇,又问:“那您怎么又改了主意?”
“还不是你爹?”
杜妈妈忍不住抱怨:“他非要说,你们俩得一碗水端平,不能你阿姐在院里当差,做些轻省的活计,叫你在厨房吃苦。”
“这才使了力把你也送到夫人院里,花了我两贯钱,结果进去还没待多长时间,你就……”
说到这儿她就止不住的肉疼。
但终归还是摇了摇头:“罢了,命保住就好。”
……
母女俩吃完早饭时,天色尚早,晨光刚爬上屋外的灰瓦檐角。
杜妈妈裹上靛青色的棉袄往外走,还不忘回头交代一句:“出去的时候记着把炭盆熄了,仔细别走了水。”
“您放心,我晓得的。”
沈隽将她送到院门口便折回来,瞧着时候还早,便去门后头找恭桶。
恭桶的边沿凝着一层薄霜,她扯了半截旧衣料裹住手心,屏住呼吸拎起桶往外走去。
半晌,她拎着已经空了的恭桶回来,又往里头添了点水,将将拿起刷子,隔壁屋忽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原来是白姨娘院里的陈嫂子又在逞威风,斜靠在门框上,吊着嗓子骂自家女儿:
“懒驴托生的!叫你倒个夜香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去?”
沈隽动作微顿,随即收回目光,蹲在石阶上开始刷桶,粗糙的刷柄刮得手心泛红。
这时,对面门轴吱呀作响,门被从里头推开,浆洗房的赵婆子裹得严严实实地走出来,袖口还沾着点儿牙粉,浑像是听不见陈嫂子的动静,反倒停在沈隽前头,同她说起话来:“三姐儿,你这病气才散,怎的就干上这腌臜活儿了?”
后头跟出来的李叔闻言也探过头,“前几日听你咳得跟拉风箱似的,可是还吃着药?”
“劳婶子和阿叔惦记。”
沈隽笑着抬头,“已是好的差不多了,做点儿活计不碍事的。”
话音刚落,她便瞧见陈嫂子的女儿春姐儿缩着脖子从屋里挪出来,小姑娘同她差不多大的岁数,却比病了一场的她还要瘦弱。
衣裳也十分单薄,袖口短得露出腕子,一双手冻得发红,有些吃力地拎着恭桶。
从她旁边经过时,春姐儿不小心踩到地上的薄冰,顿时一个趔趄,沈隽赶忙伸手去扶。
胳膊细伶仃的,只觉摸到的骨头都硌手心。
“当心脚底下,没事儿吧?”
对方抬起头来,怯生生地朝她摇了摇头,刚要开口说什么,隔壁屋里又传出陈嫂子忽然拔高的嗓门:“作死的赔钱货!赶紧倒完上外头买早食去,想饿死你老子娘啊!”
春姐儿立马缩了缩脖子,顾不上同沈隽说话,加快脚步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
沈隽移开目光,视线正好对上站在隔壁门口叉着腰的陈嫂子,对方见了她,也没个好脸色,小声嘀咕了句什么,就扭身回了屋。
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,像是说了声晦气。
她不由皱了皱眉。
东屋的王二媳妇抱着木盆出来倒水,瞧见这光景忍不住直咂嘴,“春姐儿这小身板儿,怕是风刮大点儿都能给吹跑了。”
“可不是?”
赵婆子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,也啧啧出声:“你瞧见那丫头身上的袄子没,我看着像是前年的,里头塞的都是芦花……”
她家在马厩当差的小子也从屋里头出来,嘴里叼着块儿冷馍,走到沈隽跟前停下。
先是打量了她一眼,然后才含糊不清地道:“今儿倒是精神,对了,你阿姐……”
沈隽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,“我阿姐怎的了?”
不料对方嚼了两下口中的干馍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打算说了,对她摇了摇头,“算了,没啥事儿。”
倒是把她弄得一头雾水。
见人说完方才那句话就走了,沈隽暂时将疑惑放到心底,抬步进了自家屋子。
往盆里倒了点儿还有余温的水,拿皂角将手认认真真地搓洗了一遍,踮起脚从橱柜顶上够到阿姐留下的冻疮膏,扣了一点儿抹在手上裂口处。
裹上灰扑扑的棉袄出门时,先前还在外头闲话的几人都已走了个差不多。
临出门前,她往炭盆里撒了点儿水,将盆里的余烬浇得滋滋作响,冒出一股细细的青烟。
随后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被扣上。
走出下人住的院子时,日头渐渐攀上来,沈隽抬头看向空中,发觉今日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。
碧空如洗,金灿灿的日头洒下来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穿过垂花门时,正巧碰见七娘子院里的荷香,对方穿了件儿杏色的袄裙,发间别了支簇新的绢花,瞧见沈隽便笑起来,“三姐儿可是来帮余先生晒书的?”
沈隽刚要点头,荷香已上前来,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,“我阿姐这会子正伺候七娘子梳头呢,怕是还有的等,你随我去茶房吧。”
食盒在她手中微晃,米粥的清香夹杂着小菜的味儿飘出几缕来。
沈隽刚想婉拒,“多谢荷香姐姐,不过我在外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荷香不由分说地拉着往里头走,“走吧走吧,你就在茶房等着就是,那里头可暖和了,半点儿都冻不着。”
片刻后,沈隽坐在红泥火炉旁的小杌子上,看上头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吐白气,这里虽然地方狭小,但正如荷香所说,比外头暖和许多。
她守着炉子坐了一会儿,便觉得有些犯困,不由得打了个哈欠。
这个哈欠刚刚打完,嘴还没来得及合上,就听见身后传来帘子响动的声音。
“三姐儿昨个夜里没睡踏实?”
梅香掀开帘子走进来时,身上穿着件青缎比甲,瞧着同前日那件差不多,仔细一看却不是同一件。
她进来后,先将双手拢在炉上烤了烤,又转头看向沈隽:“可用过朝食了?”
沈隽忙站起身来,“来之前便用过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探进来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,看着岁数跟沈隽差不多大,脸上都带着稚气,笑起来便露出两个酒窝。
“梅香姐姐安好。”
小丫头先对梅香行了个福礼,又好奇地看向沈隽,“我叫翠翠,西角门的门房是我阿娘,这位姐姐像是有点面生呢。”
“这是大厨房杜妈妈家的三姐儿。”
梅香一边道,一边将已烧开的铜吊子拎下来,换了另一个上去,腕间的镯子碰撞间叮当作响。
这话刚落,翠翠便“哎哟”一声,露出豁了口的牙:“上个月我阿娘崴了脚,多亏杜妈妈送的膏药。”
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个糖块来,硬是塞到沈隽手里。
沈隽一时不察,想拒绝的时候已经晚了,只得先道了声谢,将糖块仔细收好。
同时忍不住在心中琢磨起来,自家阿娘是个无事不起早的,先前也不记得她跟门房上的人有交情……
梅香等他们说完话,这才笑了笑,带着她们俩往余先生所住的东侧院走去。
路上同她们两个简单说了说关于余先生的信息。
这位先生是淮北人士,身上有举人的功名,只是会试时几番落榜,而后便熄了继续科举的心思,在盛京当了个西席先生。
后头与林家大娘子林铮相识,私交甚笃,便被后者引荐到林知县这边,为其长女林七娘子林青筠开蒙,到这里来已经有三年了。
对方性情温和,并无什么架子,平日里对丫鬟小厮们的态度也很平和,让她们不用怕。
沈隽听了她的介绍之后,少了几分紧张,多了几分好奇。
东侧院离得并不远,没走多久就到了。
梅香收起方才的些许随意,提起裙角踏入院门。
沈隽见状,也不由微微正色。
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个没完的翠翠也停了话,学着沈隽的样子,安安生生地跟在梅香后面进了院子。
这个院子不大,四四方方,收拾得很干净整洁,前些日子下的雪被整整齐齐地扫到墙角的梅树下,被堆成一个小雪堆,上头还颇有闲趣地插了几根枯枝,从远处看去,隐约倒像是个吃胖了肚子的雀儿模样。
廊下有位女子,手里正拿着扫帚扫地,约莫三十余岁的模样,长发简单挽了个髻,只插了一根木簪,带着满身的书卷气。
听到脚步声,对方转过头来,笑着招呼了一声:“来了?”
看样子与梅香颇为熟稔。
梅香屈膝朝她行了个福礼:“先生早。”
沈隽和翠翠两个小丫头忙跟着学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梅香起身后便环顾了一圈,“四喜怎的不在,还要劳动先生亲自洒扫……”
余先生温和地笑了笑,“我让她去外头帮我买点蜂糖糕回来,好些日子没吃,前日读书瞧见,倒是勾起馋虫来。”
说话间目光略过两个小姑娘,在她们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面颊上停顿片刻,“这两个小娘子便是来帮忙的吧?”
“是,这是三姐儿,这是翠翠。”
梅香指着她们对余先生介绍,“都是手脚勤快,做事麻利的,您尽管使唤便是。”
余先生笑着点点头。
待梅香告辞离开后,余先生朝她们俩笑了笑,将手里的扫帚放到墙角,带着二人往屋内走去,“先进来坐会儿吧。”
踏入屋内,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地上摆着的几个大箱子,其中有两个箱子是打开的,里面放着不少书,沈隽粗看一眼,里面有时文集,游记,还有诗集,状元文章等等。
兴许是见她和善,翠翠好奇地问:“先生,奴婢们该做些什么?”
将人领到屋里头,余先生却不忙指使她们干活儿,反而指了指炉边的小杌子,示意她们坐下,又一人分了个带着白霜的柿饼。
自己也在旁边落座,拿起一旁的签子拨弄着炉中的炭火,食指侧边还沾着墨痕,指节处留着握笔的薄茧。
“这会儿先不着急。”
余先生摆摆手,“等四喜买蜂糖糕回来,咱们都吃点儿,到时候再开始干活儿。”
听她说完,沈隽不觉微怔。
原主也曾见过这林府的好几位主子,那些人对待下人们的态度各不相同,却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居高临下之意。
但这位原主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余先生,却……
在她微微愣神之时,忽而听到耳边传来翠翠的声音,语气轻快,“早就听梅香姐姐说,先生您最是和善了!”
余先生被她逗笑。
笑罢,又同她们闲话起来:“可曾认过字?”
翠翠答得很快,声音清亮,“婢子从未学过!”
沈隽微微落后半步,闻言心中思索了片刻,还是照着上回回答七娘子的话答了:“认得几个,只是不多。”
余先生原本只是随口一问,没报什么希望,听到沈隽这话倒是微讶,似是没想到还真有个认过字的。
这倒是让她来了兴致,站起身来走到书箱前,从里头拿了一本回来。
指着封皮上的书名问沈隽:“可认得这几个字?”
沈隽看过去,只见这应当是一本游记,上头写着四个字,应当是大周所用文字,有两个的字形与后世并不完全一样,因而她有些不确定。
犹豫片刻,她才把自己猜测的书名念了出来:“丰州见闻”。
念完又抿了抿唇角,“奴婢也不知认得对不对……”
“没错,书名正是这个。”余先生闻言,颔了颔首,又翻开内页,指着其中一处,“这一行可认得?”
沈隽凝目看去,里面不确定的字更多了,只能连蒙带猜带推测地念了一遍。
她一开始倒是想着藏拙,但当真正看到那些字的时候,就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压根儿就不用藏,她现在就是个实打实的半文盲。
但她低着头,没注意到自己在连蒙带猜着努力认字的时候,余先生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微微的意外。
尽管她这次只念对了一部分,但这也足够让余先生心中讶然了。
等她再次抬起头时,对方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,耐心地将她方才念错的那几个字一一指出来,再把对的教给她。
沈隽听得很认真,一边点头一边记。
至于一旁的翠翠,早在她开始念的时候就满脸茫然了,听了一会儿听不明白,干脆开始啃手里的柿饼,吃得津津有味。
余先生纠正完错字,看向沈隽,“可记住了?”
沈隽下意识点了点头,但很快反应过来,又摇了摇头,往回找补了一句:“这有些难,婢子并未都记住……”
“无妨,慢慢认便是。”
余先生看得分明,只是笑了笑,语气很是宽和,抬手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,合上手中的书,主动问起她与翠翠家中的情况。
在得知她们都是林家的家生子时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翠翠见状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问:“先生,您为什么叹气呀?”
余先生只是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这时,门外忽然隐约传来脚步声。
“先生,蜂糖糕买回来啦。”
伴随着一道轻快的声音,帘子被掀开,原来是四喜拎着糕点回来了。
她进了门瞧见沈隽和翠翠两个,也没惊讶,知晓她们俩应当是来帮忙整理书房的。
余先生朝她点点头,“去盛到盘子里,给这两个小丫头也分上一块儿。”
四喜干脆地应了一声,便转身去了外头。
待每人各吃了一块儿蜂糖糕,余先生这才带着她们开始整理书房,将书箱里的书一一拿出来摆开,有些受潮的便拿到外头去晒。
正好今日有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。
正适合晒书。
余先生性子宽和,院里的气氛也轻松,带她们干活儿的时候,还时不时闲谈几句,说起自己当年读书求学时候的事。
兴致上来了,还一边整理手头的文稿,一边教她们念上一段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[注1]
她的声音清越,念起这段千字文来,不急不缓,韵律十足。
沈隽手中拿着帕子,正踮着脚擦书架高处落了灰的地方,心中则默默跟着念了一遍。
千字文作为给幼童开蒙的教材,她在小时候也曾读过,但时间过去了太久,已经有些记不清了。
但随着余先生逐渐往下读,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也渐渐重新清晰起来。
“先生,您别念啦,奴婢都快睡着了。”
这是在一旁扫地的四喜,沈隽循声转头看去,只见她掩唇打了个哈欠,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泪花,显然是听得有些困了。
“你啊……”余先生闻言停下,无奈地摇了摇头,屈起手指去弹对方的额头。
四喜连忙抱着头往后躲,“哎呀先生,您平日教七娘子便是了,我们几个都是做奴婢的,就算读书认字,也没什么用嘛。”
听见这话,余先生收回手,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读书明理,即便是你们,多认识几个字也没什么坏处。”
四喜吐了吐舌头,也不同继续反驳,继续做手底下的活儿。
在听到她那句话时,沈隽握着帕子的手不由紧了紧,刚要转过头,却正好对上余先生朝这边看过来的视线。
余先生似是没受四喜方才那番话的影响,还朝着她温和地笑了笑,“方才那段可背会了?”
对上她善意的目光,沈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,“只是勉强记住。”
“当真记住了?”余先生不禁眼前一亮,“背来听听。”
沈隽应了声是,随即在四喜和翠翠惊讶的目光中,把方才那段千字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。
以防表现过头,她还特意背得不那么流畅,有些磕磕巴巴的。
她背诵的时候,余先生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,生出几分欣赏的同时,也越发为她的身份感到遗憾。
七娘子已算得上聪颖,当初刚学千字文的时候,也没这么快背会,三姐儿如此天资,却是奴仆出身,将来若是不能赎身出府……
她心中这样想着,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。
几人花了一整个上午,总算是把该整理的都整理得差不多了,眼见到了该用午饭的时候,余先生干脆留下她们在院里用了午饭才放人。
沈隽和翠翠走后,她叫来四喜:“你去七娘子那边瞧瞧,若她还没歇下,便回来同我说一声。”
四喜屈膝应下,转身出了院门。
没过多久便带回了那边还未歇下的消息。
余先生闻言,从椅中站起身来,“你守着院子,我过去一趟。”
……
另一边,沈隽同翠翠在岔路分开,便径自回了下人房。
刚进院子,迎面便碰上了清早才见过的李二哥,相比那时候,他这会子脸上满是焦急,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的,额头上竟然全是汗。
沈隽瞧见他的同时,他自然也看到了她,猛地停住步子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急匆匆地开口:“快去寻你阿娘,你阿姐被九娘子罚了,这会儿正在二门处跪着呢!”
“李二哥,你说清楚些,我阿姐怎么了?”
胳膊被他握得生疼,沈隽却顾不上了,这么冷的天,若是跪坏了膝盖,可是一辈子的事儿。
忙追问道:“李二哥,我阿姐怎的了,你说清楚些!”
“跟你说不明白……”李二抹了把头上的汗,“我从那边经过的时候,就瞧见你阿姐在那跪着,还听到有人说她惹了九娘子生气,被罚了,你别问那么多了,赶紧去找杜妈妈就是了。”
见他也不知内情,只是干着急,知道从他这儿问不出什么来了。
沈隽挣开他的手,自个儿转头往二门赶过去。
一路上快走带小跑的,不多几时便到了。
周围围着好些看热闹的人,正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她拨开这些人往里面挤,只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阿姐。
对方就跪在二门前的青石台阶上,跪得板正,腰背挺直。
身上还穿着清早出门时的那件衣裳,只是上头明显被泼湿了一块,显得有些皱皱巴巴的。
沈隽慢慢地走近,这才发现阿姐的脸有些发红,仔细一看才发现上面带着个清晰的巴掌印。
“阿姐……”
她忍不住轻唤,声音却微不可闻。
不知是感应到还是怎的,恰在此时,沈昭也微微转头,正好同她四目相对。
看到妹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关切,她心下微暖,却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摇了摇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“放心。”
说罢便将视线移开,如泥塑木雕般继续跪着。
沈隽见状,忍不住抿紧唇角,强行按下心中的担忧,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,小声打听:“这位阿婆,你可知我阿姐犯了什么错?”
被她拽住袖口的是个裹着一身灰布袄子的粗使婆子,沈隽认得她,对方负责的正是这一块儿地方的洒扫。
这婆子闻言低下头,瞧见是个没当差的小丫头,想也不想就把自个儿袖子抽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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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凉道:“小娘子,你问错人了,我就是个扫地的,哪儿知道九娘子院里的事儿啊?”
沈隽见状,当下便打算先去厨房寻阿娘。
还没转过身,视线中先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,正是夫人李氏院里的姚黄。
只见对方径自走过来,先哄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,不耐烦道:“去去去,都没自个儿的差事可做了?在这儿凑什么凑,都散了!”
她是夫人院里的大丫鬟,又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,人群登时便四散开来。
留在原地太过扎眼,沈隽便也混在他们之中往外走去,却在经过一处拐角处停下来,悄悄探出脑袋往回看。
离得稍微有些远,看不真切,但隐约能看到姚黄在驱散众人后,站在自家阿姐面前说了几句什么,而后阿姐便扶着膝盖站起身来,跟在对方身后,自此处离开。
见状,沈隽忙收回视线,迈着小短腿一路往大厨房跑。
刚走到半道上,就碰见了杜妈妈,身上还穿着在厨房干活儿时的粗布衣裳,腰间的围布也没顾得上摘。
“阿娘!”
杜妈妈“哎”了一声,伸手拦住气喘吁吁的小女儿,着急地问:“你阿姐怎的了?”
沈隽喘匀了气,忙同她说起自个儿方才见到场景。
还没说到姚黄,杜妈妈就心急上火地打断了她,“也不知你阿姐这是犯了什么错,怎么惹了九娘子生气,哎这……”
一边念叨不休,一边在原地团团转,浑似热锅上的蚂蚁。
先是生气,又是心疼,“这三九天的,跪坏了身子可怎么使得?”
“阿娘,你听我说!”沈隽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,忙把后面的事儿说了,“阿姐这会儿已经没在二门跪着了,后头夫人院里的姚黄过来,把她叫起来带走了。”
杜妈妈当即就是一愣。
……
鹿鸣院。
沈昭被姚黄带过来,却没被李氏叫进去,此时正立在屋前的台阶下,双手垂在身侧,眼观鼻,鼻观心站得笔直。
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青石板上,心思却已然飘远了。
她不是头一次来鹿鸣院,前世今生,都陪着九娘子来过此处数不清多少回。
但其中有一次,却不知怎的恰与此时此刻相重叠。
那是前世时,自己当时已经成了一等丫鬟,同样是冬日,那是九娘子出嫁前的前几日。
她被李氏差人叫到鹿鸣院来,也同现在一样,被晾在门前许久。
日头落在她身上,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,被冻得手脚冰凉,脸色发青。
“过来吧。”
回忆到此处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姚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慢,“夫人唤你进去。”
许是在外头被冻了太久,沈昭走进屋内,地龙的热气迎面而来,她却只觉得手上脸上却有些发痒。
她下跪行礼,“婢子见过夫人。”
好半晌,上头先是一声瓷器轻响,而后才传来李氏柔和的声音:“起来吧。”
李氏依旧着一身家常衣裳,端着白瓷茶盏坐在上首,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
她还记得这个丫鬟,似乎是叫绿倚。
当初把人选进小九院子里的时候,许是还没长开,还看不出什么来,如今瞧着倒是有些显眼了。
虽然年纪小,却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。
尤其是这双眼睛,眼角微微上挑,招人得很。
菡萏院的事儿她已经知晓,无非就是这丫头在喂小九那只八哥的时候被啄了一下,受惊之下打翻了装着鸟食儿的盒子。
原本她还有些想不通,这样的小事,怎么会惹自家女儿发这么大的火,非要打了耳光以后还要把人赶到二门处跪着。
这会儿见到这丫头,看到这张脸,倒是明白过来了。
想到这里,她也不觉有些纳闷,杜妈妈应当是个相貌寻常的妇人,怎的两个女儿倒是都生的不错,清兰秋菊一般……
可惜了她的小九,没能生得漂亮些。
不过就算再好看,也是为奴为婢的命罢了。
她就这么慢慢喝着茶,一言不发地打量着。
她不发话,沈昭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等,这本应是难熬的,但她却并未觉得如何。
相较于上辈子受的那些苦,如今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了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是茶盏被搁在桌面上的动静,沈昭眼睫微微颤了颤。
李氏轻咳一声,刚要说话,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紧接着一道身影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径直走到她旁边。
“阿娘!”
来人身量不高,外头披了件银红镶毛领的锦氅,兴许是路上走得急,两边脸颊泛红,刚刚站定便迫不及待地开口:“您做什么呀,女儿还在罚她呢,您就这么把人给叫了过来……”
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和嗔意。
李氏先摸了摸她的手,摸着不凉才放下心来,拿眼神将她安抚下来,转头看向沈昭:“这边没你的事儿了,先下去吧。”
沈昭半点不意外,屈膝福身,“奴婢告退。”
待她出门后,已经按捺了好一会儿火气的九娘终于忍不住了,“阿娘!”
“阿瑶。”
李氏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椅中,闻言也不恼,语气依旧柔和,“同你说过多少次了,遇事莫要心急,一个丫头罢了,你若是不喜欢,打发去别处便是了……”
不等她话说完,九娘便出声打断,面上闪过一丝厌恶,“打发出去岂不是便宜了她,我就是见不得她那副模样,不就是被鸟叨了一下,柔柔弱弱的,也不知做给谁看!”
看到女儿面上毫不掩饰的神情,李氏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。
摆摆手,让屋里的丫鬟们都下去,这才继续开口,较之方才多了几分语重心长,“阿娘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?”
九娘把脸转过去,抿紧了唇不说话。
李氏摇摇头,继续道:“你以为我让人把那丫头叫过来,是为了她不成?那是为你的颜面!”
“那是你的丫鬟,你打了她一巴掌,泼了她一身的水,这都不算什么。”
她说到这儿,平淡的神情总算有了点变化,眉心微微皱起,“但却不应该叫她去二门跪着,来来往往的主子下人们都能瞧见,你仔细想想,回头西院听说了这事儿,会在你阿爹跟前怎么编排你?”
“她敢?”九娘倏地从椅中站起身来。
她越想越气,忍不住跺了跺脚,梗着脖子抬高声调:“我罚自个儿的丫鬟,同她有什么相干?就算到了阿爹前头也是我有理!”
见她如此,李氏终于感到一丝头疼。
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,“那你自己贞静贤淑的名声呢?也不要了?日后要是传到你表舅母耳中……”
表舅母这三个字,顿时像是掐住了九娘的命脉。
她顿时不说话了。
李氏点到为止,不再就这个往下说,说回方才的事,轻描淡写地道:“你若是看那丫头不顺眼,我给她换个去处便是了。”
听到这哈,九娘的面色顿时由阴转晴,高高兴兴地凑到她身边,撒起娇来,“就知道阿娘最疼我了……”
李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,心中却叹了口气。
马上都到能嫁人的年纪了,还是这般不稳重的性子。
……
另一边。
沈隽此时正站在廊下,一手扶着柱子,一边踮着脚,伸长了脖子鹿鸣院的方向探看。
之所以只有她一个,是因为杜妈妈先前见干等着不是个事儿,便干脆去寻相熟的人打听消息。
在瞧见沈昭从转角处走出的一瞬间,她赶忙小跑着迎上去,“阿姐!”
跑到跟前一把拉住对方的手,触感一片冰凉,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,见露在外面的地方没有添明显的伤,这才舒了口气。
沈昭见她绕着自己看来看去,方才那颗冰凉的心渐渐回温,唇角带着笑意,“放心吧,阿姐没事。”
说罢就拉上妹妹回屋。
关上门,把左右那些打量和看热闹的视线都挡在外面,姐妹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。
四目相对,都不由笑起来,沈隽想起方才,忙开口问道:“阿姐,究竟是怎么回事?九娘子怎的罚你罚得那样重,夫人把你叫过去又是为什么,可为难你了?”
“你一口气问这么多,也不累得慌。”
见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,沈昭有些忍俊不禁地摇摇头,“我倒是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了。”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,随即便响起杜妈妈的声音。
“都围在我家门口干什么,都闲着没事做是吧?!”
“我家昭姐儿怎么样关你屁事!”
“……”
话音落罢,门被人从外头重重推开,杜妈妈带着满身寒气和火气走进来,板着一张脸,两条眉毛和嘴角拉成直线。
“阿娘,你回来了。”
沈昭和沈隽自觉起身迎上。
在看到两个女儿时,杜妈妈的面色才缓和了些许,语气放缓“嗯”了一声,也拉着沈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。
看到她红肿的膝盖,什么话都没说,一言不发地去往炕洞里添柴。
沈隽见状,也上前帮忙。
待到炕烧热,将沈昭按在被子里坐下,杜妈妈的脸色才终于恢复到平日的两三分。
她已经找相熟的打听过了,也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如今心中只有心疼。
“阿娘……”
见她给阿姐掖好被角,又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什么,沈隽不由上前,“您要找什么,我帮您一块儿找吧?”
杜妈妈摇头,一手拿着蓝瓷白底的小瓶子,一手关上柜门,“不用,已经找到了。”
说罢就走到炕边坐下,朝沈昭抬抬下巴,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沈昭下意识将手指蜷缩起来,掩饰地笑了笑,“阿娘,不过是被八哥叨了一下,哪里就用得上上药了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,杜妈妈就自己动手把她的手拉出来,一眼便看到了纤长的手指上那个明显的伤口,因着耽搁了太久,上头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得暗红,颇为触目。
杜妈妈倏地就红了眼睛,咬了咬牙,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,“明明伤得这样厉害,他们不把你的命当回事,你自个儿也不放在心上?难不成真是天生的奴才贱命?!”
这话说得极重,沈隽听着不由得抬头看过去。
只见自家阿姐半点儿没生气,面上还带着笑,语气软和地道:“我知晓阿娘是关心我,担心我,分明是好心,何必把话说得这般不中听?”
杜妈妈就吃她这一套,嘴上虽依旧不饶人,手上上药的动作却轻得不得了,生怕重一点儿又给她碰疼了。
“这般会说话,怎的在九娘子那边就跟那锯嘴的葫芦似的,一声不吭,也不知服软讨饶,硬是把自个儿折腾到二门外罚跪?”
在一旁壶里灌热水的沈隽还不知道其中详情,听到这儿,动作不由顿住,“阿姐?”
沈昭对上她们的目光,下意识移开视线,扯了扯嘴角,轻声道:“可九娘子不喜我,若是讨饶,只怕会罚得更厉害……”
杜妈妈攥着药瓶的手蓦地收紧,一时之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以往只是听说九娘子脾气不好,可具体是怎么个不好法儿,旁人也说不清楚。
她平日里见自家大姐儿穿的用的都是三等丫鬟的好东西,还时不时有九娘子赏赐的吃食,便以为大姐儿过得还不错,外头那些都是传的瞎话,菡萏院里只是规矩严,却没成想会是这样。
早知如此……
沈隽却没有她这么繁杂的思绪,闻言便皱起眉上前,刚要开口说话,却见阿姐朝自己轻轻眨了眨眼。
她怔了怔,转而去看阿娘。
只见杜妈妈此时脸色较之方才更难看了,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悔意。
她忽而福至心灵,咽下刚刚想说的话,转了个话头:“阿娘,事情已经既然这样了,再想之前也没什么用,倒不如抓紧时间想想阿姐将来的去处。”
“什么?”杜妈妈犹豫片刻才道:“应当不至于吧……”
见对方像是还没转过弯来,沈隽又加了把火:“这次的事都闹到夫人跟前去了,九娘子那边说不好会把阿姐打发出去,若当真如此,阿姐要是去了浆洗房,您到时候再去想法子可就晚了,后悔也来不及了!”
“你这孩子懂什么,就知道在这儿吓唬人!”
一听这话,杜妈妈顿时板起脸来把她训了一通,不过尽管嘴上这么说,实际上还是加快速度给沈昭涂完了药,连药瓶都没来得及搁下,直接揣在袖子里就匆匆出了门。
只来得及扔下一句:“我那头还有点事,先回去了,三姐儿照看好你阿姐!”
“砰”的一声,门被重重关上。
余音消散,姐妹俩不禁对视一眼。
半晌后,沈昭扑哧一声笑出声来,伸出那根涂了药的手指点了点妹妹的额头,“你可真机灵。”
沈隽眨眨眼睛,反问道:“难不成阿姐当时不出那个意思?”
闻言,沈昭先是叹了口气,然后才点点头,“又要让阿娘阿爹操心,都是我的不是……”
沈隽刚想说受罚也不是你想的,但话刚要出口,却忽地反应过来,阿姐这话里,似乎有几分不寻常的意味?
她想了想,凑到对方跟前,试探着小声开口:“阿姐,难不成你是故意受罚的?”
沈昭刚要坐直,闻言动作突然一顿,转过头对上妹妹那仿佛能把自己看穿的目光。
她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,答了声是。
互联网配资公司沈隽这下是真的吃惊了,她没想到一向都表现得温和顺从的阿姐会这么做。
在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刻板印象之后,她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,追问道:“为什么?是因为九娘子?还是阿娘?”
是因为上辈子。
我不能再走上同前世一模一样的路。
沈昭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,只是摇了摇头。
见她不愿意说,沈隽心中感叹了一声,贴心地没有继续往下追问。
脱了外衣爬上炕,挨着阿姐坐下来,顺着如今的事态分析起来,“阿姐,既然九娘子不喜你,就算过了这茬儿,你还能留在菡萏院,只怕今后的事还是不少,还是调到别处当差的好,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?”
“你这话说的……”
沈昭饶是满腹心事,也被她的语气逗笑了,“难不成我想去哪儿,你都能帮我办成?”
“阿姐!”
沈昭笑得更厉害了,“好好好,是阿姐说错话了,我家三姐儿最有本事了。”
沈隽轻哼出声,看她一眼就要掀被子下炕。
见她被逗得恼了,沈昭这才不笑了,拉住她的手,“三姐儿回来,阿姐这就同你说。”
沈隽这才坐回来,脸上的恼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本就是装的。
沈昭自然也看出来了,嗔了她一眼才道:“我想去厨房,给阿娘帮帮忙,也好学点本事。”
前世在容府的时候,她的小院平日里除了那人之外,没有旁人过来,日子寂寥难过,她便同院子里的小厨娘学了不少,平日里就自己动手做些小食,糕点来打发时间。
想到这里,她看向妹妹:“你不是想赎身吗?回头我们做些吃食偷偷出府卖,也好攒些银钱。”
沈隽闻言便是一怔,但很快就反应过来,用力点点头,眼睛发亮。
“好啊!”
杜妈妈从外头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姐妹俩依偎在一块儿睡着的情景。
她顿时好气又好笑。
让三姐儿照看好阿姐,她就是这么照看的?
刚想上前把小女儿叫醒,就看到大姐儿睁开眼睛,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。
双眼里满是清明,哪儿有半点睡意。
得了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自己当什么恶人?
杜妈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径自上炕去开墙角那个上了锁的匣子,她记得里头有个长命锁来着……
那银锁个头不小,成色极好,上头的图案更是精巧,是老太太当年赏给她的,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夫人身边的方妈妈满意……
正找着,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,紧接着肩膀就被戳了戳。
她转过头,只见昭姐儿已经从被子里出来了,挪到这边来,把一个东西塞到自己手里。
杜妈妈下意识低头看去,手心里正躺着一对金花耳坠子。
她不由一怔。
沈昭见状,面上闪过一丝愧疚,轻声道:“此番都是女儿的错,这是前头卢县丞来府里做客的时候赏的,阿娘拿去打点吧,听说方妈妈的儿子看上了九娘子身边的锦绣,或许正用得上。”
杜妈妈不禁瞪了她一眼。
倒不是怪她。
自家女儿已经是她见过容貌性情顶顶好的了,做事更是一丝半点儿错都挑不出来,都已这样了,九娘子还不喜欢,那就不是自家昭姐儿的错了。
杜妈妈这会儿的着恼,更多是因为昭姐儿被客人赏了一副坠子,却悄悄收起来,没告诉自己这个当娘的。
她毫不犹豫地把耳坠子收好,同样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知晓的倒是多,这消息连我都没听说。”
沈昭只是抿了唇笑。
她本应该是不该知道的,但谁叫她重活了一遭呢,原本那些不知的便也知道了。
……
杜妈妈虽说平日里做事喜欢偷懒磨洋工,但到了该做事的时候却从不含糊。
当沈隽再次问起的时候,就从阿姐处得知,阿娘没几天就把这事儿给办妥了。
不仅如此,还办得巧。
并非是直愣愣拿着东西去寻方妈妈说好话,而是托熟人找到对方的好姐妹葛妈妈那边,花了点儿东西让沈昭认了个干亲。
葛妈妈无儿无女,性子也不好,平日里小丫头们都不乐意往她那边凑。
愿意认下沈昭这个干女儿,还是因为前年下雪摔伤了腿,只有沈昭不怕她的冷脸,每日都去照顾她。
有了这层关系,葛妈妈帮起忙来也更尽心些。
方妈妈那边,本就知道李氏无心对这个小丫头怎么样,便心安理得地收了东西。
左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。
没过多久,沈昭便被顺顺利利地调到了大厨房。
如此一来,九娘子那边满意了,沈家这边也松了口气,葛妈妈得了个好女儿,方妈妈得了东西,也算是各处都满意。
只除了一直想把自个儿侄子塞进大厨房的张婆子,暗地里恨得差点咬碎牙。
等到休息的日子,母女三人再次回到庄子上。
夜里,杜妈妈老半天睡不着觉,翻来覆去的折腾个不停。
半晌,躺在她旁边的沈父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杜妈妈动作一顿,压低了声音:“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,我一向睡得晚。”
沈父同样放低声音,关切道:“你今个儿怎的了,心里有事?”
听到这话,杜妈妈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,披着衣裳坐起来,耳朵贴在墙上,听见隔壁房间没什么动静,才开口道:“白日里不是同你说了吗,我寻了熟人拉关系,把昭姐儿调到厨房做事。”
“是,这事儿我知道,你当时不是还托人给我带了口信吗?”
沈父也坐起身来,夫妻俩就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,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说话。
“就是这事儿吧……”杜妈妈叹了口气,“这次为了给昭姐儿换差事,又往外头送了不少东西,家里的积蓄当真是不多了。”
沈父闻言便松了口气,他还当是什么事儿呢,“我这里还有点儿,你要是有什么着急用的地方,就先拿去用。”
杜妈妈就当没听见,自顾自往下说,“你知道的,当初三姐儿丢了鹿鸣院的差事,我便打算把她给弄到大厨房来,正好也是在我手底下做事,她模样也差了点儿,正好学些手艺,将来就算靠这个也饿不死。”
“结果谁能想到,昭姐儿这边先出了事,只能先紧着这边。”
杜妈妈是越说越愁,隔着夜色都能隐约看到她的眉心皱起来,“可这样一来,旁的先不说,厨房的位置先没了,三姐儿将来又怎么办?难不成还真让她去烧七娘子那个冷灶?”
光是听她的声音,都能从里头听出满满当当的愁绪,沈父不得不先出生安慰:“孩子还小,身子还没好全,不急着……”
“怎的能不急?!”

不等他说完,杜妈妈就出声打断了他的话,着急上火地道:“我看你就是在庄子上待着,对孩子们半点儿心都不尽,你知不知道府里的差事就这么些,一个萝卜一个坑,她不赶紧找个好的,等谁将来给她腾位置呢?”
被这么急头白脸地说了一通,沈父也不恼,反而笑呵呵地道:“别着急,府里的差事少,外头的多啊。”
杜妈妈闻言顿了顿,“你仔细说说。”
沈父慢慢道:“咱们三姐儿这么聪明,我之前教她认的字,她看一遍就会了,还怕找不到差事吗?”
“若是实在不行,我就去找人教三姐儿学算账,将来再寻宋大掌柜,托他给咱闺女找个账上的活计,这不比跟着你在灶上轻松吗?”
“你说的倒轻松……”
杜妈妈自然知道这也是条好出路,只是还要习惯性抱怨几句:“算账就不是个轻省活儿,三姐儿能不能学得会是另一回事,再说了人家宋大掌柜如今可是府里的大红人,记不记得你这人的救命之恩还两说呢。”
沈父也不同她争论,只笑着问:“你方才说的烧七娘子冷灶,又是怎么个事儿?”
“还不是你那小闺女!”
一说起这个话题,杜妈妈就没个好气,三下五除二把先前沈隽说想去七娘子那边当差的那番话给说了一遍。
本以为沈父也不会同意,却没成想自己说完之后,见他反而面露深思。
“不是……”她皱起眉,忽地抬高声调:“干什么呢?你不会跟三姐儿一样犯傻吧,七娘子那边有什么好的?”
沈父忙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小声些,免得吵醒了隔壁的两个闺女。
“你给我说清楚!”
杜妈妈反应过来,犹自气不过,用力拧了拧他胳膊上的肉,压低声音,用气声一字一顿道。
沈父被掐的疼得紧,闭紧了嘴没出声,等她出完气,才好声好气地开口:“你听我同你说。”
“你说,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。”
沈父哭笑不得,但还是整理好语言,“咱们也不求儿女有什么前程,就图他们顺顺利利,安安稳稳的,是吧?”
杜妈妈虽然有些不情愿,但还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父又接着道:“七娘子那边虽然冷清,但毕竟是老爷的长女,又有盛京那头和她外家惦记着,跟着她也不至于过什么苦日子,将来要是升成大丫鬟,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。”
他说到这儿,杜妈妈便不由想起了七娘子身边的梅香和荷香,要是不跟夫人和九娘子身边的人比,拿出去乍一看也是个副小姐的模样。
心道还真是,身上穿的戴的都不差。
感觉到她态度有所软化,沈父趁热打铁,继续劝:“再说了,我看七娘子也不是个愿意嫁人的性子,人还聪明,将来说不定会走科举那条路,只要能过乡试,中个举人,盛京那边帮衬着些,补个外放的小官定然没问题。”
“若是在上头再争气些,能中进士,说不准就跟夫人娘家那位长姐似的,出任一地父母官,多有本事,多有排场,咱们老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。”
“三姐儿到时候跟在七娘子身边,不比现在体面?”
他这话说完好一阵子,杜妈妈才轻哼了一声,“你当读书是那么容易的事儿,说考上就考上?”
沈父只是笑,“那你是不反对了?”
“我不同意有用吗?”
杜妈妈没好气地躺了回去,翻过身背对他,“别以为我没听出来,你们父女几个是一条心,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,烧个冷灶还省得我花钱找人打点。”
沈父笑笑,伸手替她掖好被角,也跟着躺下了。
“睡吧。”
一墙之隔。
贴在墙上听了好半晌的姐妹俩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坐直身子。
沈昭笑着看向妹妹,微不可闻地道:“这下可是安心了?”
沈隽笑眯眯地点点头,用口型回了四字:“谢谢阿姐。”
阿爹竟然这么简单就说服阿娘了。
还好自己听了阿姐的意见,先找阿爹把这事儿说了一遍尾盘买股票,彼此通了通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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