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翁源三华李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。
一
翁源三华李,说来不过是一枚果子。
可它偏偏生在滃江边,长在书堂石下。江心那块巨石上,晚唐有个叫邵谒的人截髻挂县门,发誓“学苟不成,有如此发”,在江心磐石上筑室苦读。传说仙翁云游至此,见其神情疲困仍手不释卷,赐青果一枚。邵谒食后困意全消,将果核栽于江边鸭麻湖畔。后来这种青果因“三华”地名被唤作三华李。传说荒诞,但翁源人信。信的不是仙,是一个人穷得只剩骨气时,连老天都看不下去的那点意思。
三华李的命,跟种它的人一样,是看天吃饭的。果实膨大期若雨水不匀,成熟时一遇雨便爆皮开裂,一年的心血裂成满地残果。可若天公作美——结实期雨水充足,成熟时避过雨季、阳光饱满,那一树李子便青皮透紫,果大肉脆,品相极佳。“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”官方展播数据(2024年发布),测定翁源三华李的可溶性固形物达10.4%、可溶性糖8.0%、固酸比12.84,均优于参照值。同一片土地,同一脉李树,年份好与不好,便是天壤之别。
可翁源人种李,种了五百多年,早就种出了一层意思:天时越是不济,人越要守住那棵树。雨水多了,果淡了,裂了,来年再修枝、再培土、再等。他们知道,天可以负人,人不能负树。一棵李树站在滃江边,根扎得深不深,不在风调雨顺的那一年,而在连日淫雨的那一季。
这让我想起我的恩师刘国玉先生。
先生此生,恰似一株长在书堂石下的老李树。少年考入广州美术学院附中,时逢政治风雨,被冠以“黑五类”之属,被迫返乡苦役十七年,深山伐木,褴褛岁月里用艺术信念支撑生命。那十七年,就是他的“连日雨”。可他没有裂开。他在粤北深山老林间,悬崖峭壁之上,朝迎山岚烟霞,暮听峡谷泉咽,穷山僻壤凄凉地,难得的画笔和有限的纸张画出的不只是自然山川,满纸铺就的是生命精神气象。
他在翁源四周环山的“井观居”里,自撰对联“井底固寒几许清晖养道骨,观天无碍一声蛙唱动星云”。他选择人皆视为“蜀道”的焦墨山水为课题,独持己见,一意孤行数十载。张仃观其画作后题辞“气象浑穆,魄力雄强”,廖冰兄题“笔酣墨饱颂山魂”。耶鲁大学苏炜作家在传真件上看到先生的画,意不能平,疾笔抒怀,边写边哭,写下“煮过的灵魂,煎过的河山”。
那幅《万里江山铁铸成》,是一派苍郁浩然的大气大象,像是画笔立于峰巅的歌唱,墨映宏阔而汗照丹青,俨然一曲笔墨的《正气歌》。晚年的先生,像极了成熟季避过了雨水的三华李——阳光充足,甜度适中,品相极好。八十多岁仍每日读书万言、写作千字,诗书画圆融一体,焦墨山水一峰独峙。
二
三华李花是白的。开起来漫山漫坡,像谁把一场大雪忘在了春天。近万亩的三华李园连成银色云海,远望如薄雪覆山,近看素瓣盈枝。韩愈写李花“谁将平地万堆雪,翦刻作此连天花”,杨万里写“除却断肠千树雪,别无春恨诉春风”。翁源人看李花,看的却是书堂石四面青山的那片白——年年开,年年落,像那个读书人没说完的话。我曾有句“瘦蕊但荒远”,瘦蕊就是三华李花,单薄,但千千万万朵聚在一起,就成了让人心动奔赴的银色世界。每年二三月,广州、深圳的人驱车两个半小时赶来,就为看这一场南方少有的“雪”。

李花开,素瓣盈枝。
果子熟了,青皮底下透出胭脂红,咬开脆生生一声响,微酸中更多的却是可口的甜,甜里还透着一股回甘的清和爽。清朝林耀东吃过,写“圆匀颗颗似明珠,贮向晶盘映玉壶。多少奇珍谁比美,三华佳果世间无”。这诗我年年寄果子时都会想起。
我每年寄李,寄给师长,寄给朋友。诗人吕宏望收了,回我“玲珑紫玉诗添色,碧露琼浆酒逊香。一抹酸心无可避,十分惬意自疏狂”。另一位友人收了,写“翁山有友如明月,下榻诗书酒一壶。李熟龙仙羞馔玉,清甜略胜去年无”。“清甜略胜去年无”——问的哪里是甜度呢。问的是:故乡还好吗。
可我寄李,从来不只为李。
恩师刘国玉一辈子守在翁源,自嘲为“留守画家”。他在滃江边自筹资金建起翁山诗书画院,以集诗文书画于一身兼中国焦墨山水一峰之秀称誉岭南画坛。八十多岁的高龄,至今仍笔耕不辍,画笔不断,这样的尊者,教出的学生,骨子里都带着一种东西——叫“放不下”。
我每次回翁源,必去画院。带海外、省里的朋友去,带学生去,带所有愿意听翁源故事的人去。他们看的是焦墨山水,我拜的是我的老师。
邵谒、恩师、三华李——这三样东西,在我心里是一件事。邵谒在江心石上苦读,一读六年,穷得只剩骨气;刘国玉先生在深山苦役十七年,焦墨一意孤行数十载……——他们哪一个,不是翁源这棵老李树上结出的果子?
三华李的酸,是翁源人的酸。三华李的甜,是翁源人的甜。三华李挂在枝头,怕雨、怕裂、怕天时不济,可它从不怕扎根。五百多年来,滃江水涨了又落,书堂石上的读书声断了又续,李花年年开,年年落,果子年年结,年年寄。天时好时,满树挂果,甜遍四方;天时不济时,枝头寥落,却把根扎得更深。
人如此,城亦如此。
翁源这个地方,穷过,偏过,却始终长存着一口气。晚唐邵谒之后,宋代有梅鼎臣、梅佐父子。梅鼎臣与曲江余靖同中天圣二年进士,官至殿中丞,以刚正敢谏闻名于朝;其子梅佐继登天圣五年进士,父子合著《大学》《中庸》讲义,阐明格致诚正、修齐治平之理,被世人尊为“理学名臣”。明代有抗倭名将陈璘,翁源龙田铺人,少怀大志,十九岁投军,在露梁海战中率水师大破倭寇,其韩国后裔至今年年渡海来祭。再到今日的刘国玉先生,焦墨山水一峰独峙,诗文书画四绝兼修。这一条文脉,比滃江还长。
邵谒的硬气,梅氏父子的直气,陈璘的豪气,刘国玉的静气——都在这一枚小小的果子里。
三
果子寄出去,朋友尝了,说甜。我便觉得,翁源那些千百年来不曾断过的文脉,都被人轻轻咬开了一口。
一枚三华李,替我说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。
其实,不管天时如何,每年春天,三华李花照常开放。白茫茫一片,像雪,像书堂石上长存的那一口气,像所有翁源人心里从没灭过的那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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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佳果出滃滨,千树琼花万古春。
结实常逢连日雨,开园偶避岭南尘。
酸心褪尽方成蜜,紫玉熟时始见珍。
莫道天时难自主,铁柯原是不弯身。
作者:刘释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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