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史料札记袁静雪在《我的父亲袁世凯》中记述:“我父亲夜间休息震荡行情怎么操作,从不到各个姨太太房里去,而是她们轮流到父亲寝室里来值宿。这规矩从来没有变过,也从来没有人敢于提出异议。”
第一章 规矩
我叫袁静雪,本名袁叔祯。我是袁世凯的第三个女儿,生母是父亲的朝鲜籍三姨太金氏。活了这么大岁数,好些事情都模糊了,唯独父亲那个古怪的家规,刻在骨头里一般,怎么都磨不掉。说起来,那是光绪末年的事了,可规矩立得更早,打从我们住进天津小站那会儿就有了。
父亲不到各房姨太太屋里去睡觉。他给自己定下的这条规矩,雷打不动。我们袁家那座大宅子,里外三进院落,东西跨院,小楼连着游廊。一到擦黑,各院的灯笼点起来,丫鬟仆妇们走动都提着脚后跟,不敢弄出大响动。姨太太们住在各自的屋子里,有儿有女的独门独院,没儿没女的也占着一个偏院。父亲自己呢,住在正院二楼那间宽大的卧房里。那卧房分里外间,外头摆着紫檀木的书案、大沙发,里间一张铁床,铺着白褥单,叠着薄被子。冬天生一座大洋炉子,夏天扯起亚麻布的幔帐。父亲打年轻时练兵就讲究整洁,屋里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。
淘配网官网晚饭过后,上房的管事徐妈就端着一个黑漆木盘子,轻手轻脚地走进父亲的书房。盘子里头搁着十来枚竹牌子,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各位姨太太的姓氏。父亲正批阅公事呢,头也不抬,伸手指头点一下哪块牌子。徐妈便悄悄退出去,迈着碎步去到被点了牌子的姨太太院里,垂着手回禀:“老爷今晚上请太太过去值宿。”
值宿。这两个字,外人听了摸不着头脑,我们袁家的人却都明白。那可不是寻常人家那种夫妻同寝,那是一种排班点卯式的侍奉。姨太太们得在晚饭后仔细梳洗,换上干净衣裳,头脸收拾齐整了,不能戴太艳的首饰,也不能抹太浓的桂花油。收拾妥当了,便跟着徐妈,穿过游廊,到父亲卧房外间候着。父亲什么时候公事办完了,咳嗽一声,徐妈就推开门,把她送进去。第二天天不亮,姨太太就得起身,轻手轻脚退出来,回自己院里。一整夜,她得醒着点神。父亲睡得轻,有时候半夜醒了要喝水,喊一声,她就得立马应承,递上温在暖窠里的白开水。有时候父亲腿抽筋了,她得跪在床尾,用拳头轻轻给他捶腿,捶到他又睡熟。有时候父亲脑子里转着朝廷里的事,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就得陪在旁边,听他自言自语,间或应上一两声。
父亲从不到姨太太房里去,这规矩到底是怎么立起来的,我问过母亲。母亲那时候眼神已经不大好了,她坐在光线暗沉的屋子里,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佛珠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你老子是带兵的人。带兵的人讲究个令行禁止,令不出二门,还怎么带兵。”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微微往下撇着,那个神情,我过了几十年都记得。那不是笑,也不是哭,是一种看透了什么又不愿意往深里说的木然。
第二章 父亲
说起父亲这个人,外头的人知道得太少了。外头的人看见的,是大总统,是北洋军的统帅,是逼清帝退位的那只铁腕。可在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眼里,父亲是一座永远挺着腰板的山。他中等个子,不胖,到老腰都没弯过。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沉,皮靴踩着水磨青砖,一步一声闷响。他那双眼睛不大,眼梢微微往上挑着,什么时候都像含着两粒冰冷的铁珠子。我们这些孩子,从大哥袁克定到最小的十七妹,没有一个不怕他的。
父亲天不亮就起来了。漱洗的水得是不凉不烫的温水,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搁在铜盆边上。他用茶籽粉刷牙,不用洋牙粉。早饭是河南老家的饭食,一碗小米粥,两个馍,一碟酱黄瓜,一碟炒鸡蛋。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,嚼东西慢,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这时候各房姨太太们都得赶过来请安。她们排着队,按着进门先后的次序,站在饭厅门口。父亲吃完了,拿热毛巾擦了手脸,才“嗯”一声。姨太太们便鱼贯进来,低眉顺眼地问一句“老爷安好”,再退出去。前后统共不到一袋烟的工夫。
父亲对她们,说不上不好,也说不上好。在他眼睛里,这些女人和公事、和军队、和满屋子的幕僚,没什么两样,都得按部就班地转。谁也别想越过那条线。
大姐袁伯祯的母亲是原配夫人于氏。于夫人是河南乡下的财主闺女,不识字,脚缠得小。父亲早年娶她的时候,还没发达呢。后来父亲做了大官,于夫人也跟着进了京,可她那张嘴,一开口就是土话,接人待物上不了台面。父亲从不去她房里,也不让她来值宿。于夫人住在正院最后头的一进院子里,常年吃斋念佛,我们这些庶出的子女,一年到头见不着她几回。
大姨太沈氏,那才是内宅里真正说了算的。她原是苏州清吟小班里唱弹词的姑娘,父亲落魄上海的时候结识了她。据说那时候父亲穷得连饭都吃不上,是沈氏把自己攒的私房钱拿出来,助他进京打点。父亲发迹以后,头一个把沈氏接到身边。沈氏进门的时候,于夫人还没过世,可父亲就让沈氏管了家。沈氏精明,嘴巴厉害,眼神更厉害。宅子里上上下下,哪一个不怵她三分。她没生养,父亲把大哥克定从小交给她抚养,大哥就喊她“亲娘”。这一声亲娘,把沈氏在袁家的根基扎得铁紧。
二姨太李氏、三姨太我母亲金氏、四姨太吴氏,这三个都是朝鲜人。她们是一道进的袁家门。可这里头的弯弯绕,说来话就长了。
第三章 高丽的母亲
母亲金氏,出身于朝鲜安东金氏的一个支系。外祖父在汉城朝廷里做过参议官。甲申政变那年,朝鲜王宫里杀得血流成河,金家站错了队,一大家子人死的死,散的散。母亲那时候才十六七岁,被忠清道的一个亲戚藏了起来。后来日本人势力大了,朝鲜的事态越来越乱,那亲戚也护不住她了。
甲午年之后,父亲以道员的身份驻扎汉城,总揽朝鲜交涉通商事宜。他在汉城的那座公馆,门禁森严,门前站着挎军刀的卫兵。朝鲜的官员贵族们争着巴结这位年轻的袁大人,金银、古玩、女子,流水一样往公馆里送。母亲就是被那个亲戚送到了父亲身边。名义上说是嫁给袁世凯做偏房,可实际上,连一顶正经轿子也没坐过。
跟母亲一块儿被送去的,还有两个丫头。一个姓李,一个姓吴。进了袁家门以后,父亲把她们三个都收了房。按着年岁,李氏排了二姨太,母亲排了三姨太,吴氏排了四姨太。母亲每回提起这段往事,眼眶子就红了。她说,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儿,她的两个丫头也是清白姑娘。可到了父亲手里,这些就都不作数了。
母亲到中国来的时候,一句汉话都不会说。父亲给她请了个女先生,教她说官话、认汉字。母亲脑子聪明,不到两年工夫,就能看浅显的书了。可父亲不许她再碰朝鲜的物什。母亲压箱底里偷偷藏着一条朝鲜绸裙子,被大姨太沈氏翻了出来,当着父亲的面拿剪子铰了。父亲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茶碗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母亲跪在冷砖地上,看着那一条一条的碎绸子,眼泪啪嗒啪嗒掉,硬是没敢出声。
沈氏打母亲,那是常有的事。有一回,母亲因为给父亲炖的参汤稍微咸了一点,沈氏就叫人把她拖到自己屋里,拿麻绳把母亲的两只手捆在八仙桌的桌腿上,用鸡毛掸子抽她的小腿肚子。母亲咬着嘴唇,嘴唇都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淌。后来是我乳母陈妈拼死跑去找了父亲身边的侍卫官,父亲才叫人来传话,说“行了”。就这么两个字。母亲被解开绳子的时候,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。
那天夜里,正好轮到母亲值宿。她洗了脸,梳了头,换了身素净衣裳,一步一步走进父亲卧房。父亲正半靠在床上看北洋官报,听见她进来,只扫了她一眼,说:“以后当心些。”母亲应了一声“是”,就坐在床沿上,垂着头,给父亲捶了一夜的腿。天亮了,她退出卧房,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,才让陈妈给她腿上的淤血上药。
我懂事了以后,母亲跟我说起这些,语气平得很,就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。可我知道,她心里头那些伤,比腿上那些青紫印子深得多。她这辈子,从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起,就把自己原先的身份全忘干净了,活成了袁家大院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。
第四章 女人们
袁家的姨太太,来来去去,前前后后一共有九位。除了朝鲜来的那三位,五姨太杨氏,是天津杨柳青的人。她父亲是个开小杂货铺子的,日子紧巴。杨氏是父亲在天津小站练兵时,手下人从市面上买来孝敬的。杨氏生得白白净净,手巧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,进门不久就帮着沈氏管起了厨房和针线房。再后来,连整座宅子的流水账目都交给了她。杨氏在父亲面前不多言不多语,一双眼睛却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六姨太叶氏,江南人,长了一张鹅蛋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进门的方式最不寻常。二哥袁克文年轻时风流倜傥,在南京钓鱼巷一带结交了不少青楼女子。叶氏本是与二哥有些情意的,还互赠了小照。二哥回京复命,向父亲磕头请安,一弯腰,怀里那张小照滑了出来,正好掉在父亲脚前头。父亲捡起来一看,是个样貌标致的女子,问是谁。二哥吓得脸都白了,哪敢说是自己的相好,只得胡诌说是给父亲物色的江南佳丽。父亲点了点头,没再言语。没过两个月,叶氏就被人从南京接到了北京袁府。二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变成了六姨娘,一个字也没敢吭。
七姨太张氏,河南人,原是伺候于夫人的贴身丫头。八姨太郭氏,苏州人,是父亲罢官回彰德那几年,在洹上村收房的。九姨太刘氏最小,原先也是丫头,比好些少爷小姐的年纪还小。这些女人,出身不同,性情各异,进了袁家这道门之后,却都踏上了一条相同的路。她们的命,就是父亲书案上那块黑漆木盘里的一枚竹牌子,被点到名字的那一晚,才有资格走进那间卧房。没被点到的,就守着自己院子里的那盏孤灯,听风从游廊底下穿过,一夜到天明。
杨氏有儿女,叶氏有儿女,她们还算有个盼头。最苦的是那些没有生养又没有娘家势力的姨太太。她们在宅子里,就像墙角里的影子,丫鬟仆妇们都敢给她们脸色看。吃饭的时候,分例菜送来的晚一些,汤是凉的,菜里的油都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。她们也不敢吭声,怕得罪了管厨房的杨氏。衣裳破了,想扯几尺新布,得赔着笑脸去针线房求人。她们活着的全部意义,就是父亲偶尔点到自己名字的那个夜里。那一夜,她们是袁老爷的姨太太。天一亮,又变回了那个无人问津的妇人。
可就是这种日子,她们之间还争,还斗。谁今天多被点了一次,谁身上穿了件新做的绸褂子,谁的孩子被父亲多问了一句功课,都能在心里盘算半天。不是她们眼皮子浅,是在那座大院里,除了争父亲的这一点点恩宠,她们实在没有别的活头了。
第五章 值宿之夜
徐妈端着木盘子走进书房的时候,空气好像都跟着紧了一紧。父亲坐在大书案后头,案上堆着各部衙门送来的公文、北洋各镇递上来的密折,还有大哥克定从京师大学堂译书局带回的外国报纸摘译。父亲读东西仔细,看到要紧的地方,眉毛会微微皱起来,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他伸手点牌子的时候,从来不看徐妈的脸。指头落下去,就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。竹牌子轻轻响一声,徐妈便躬着身子退出来。她脚下那双布鞋,走在青砖地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徐妈在袁家待了二十多年,从天津小站到北京锡拉胡同,再到彰德洹上村,又回到北京居仁堂。她知道这座宅子里每一道门槛的高度,也知道每一个姨太太的脾性。她那张脸,永远挂着恭敬的笑,可谁也别想从她嘴里多撬出一个字来。
被点到的姨太太,晚饭就不能在自己屋里吃了。她得少喝水,免得夜里一趟一趟往净房跑。梳头的时候,头油不能抹多了,父亲闻不惯太冲的气味。耳朵上不能戴叮叮当当的长坠子,怕翻身的时候响。衣裳要穿那种布料软和、没有硬纽扣的,省得硌着人。这些讲究,没人教过,可每个姨太太都懂,一代一代,在袁家门里自己就会了。
走进父亲卧房外间的时候,父亲多半还在书案前头忙。外间有一张小榻,铺着半旧的灰鼠皮褥子。姨太太就坐在那张小榻上,两手交叠在膝盖上,静静地等着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父亲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还有西洋座钟咔咔走针的声音。有时候父亲写折子,毛笔落在宣纸上,那笔锋与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,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父亲忙完了公事,会起身活动活动胳膊。他走到脸盆架子前,重新洗一把脸。值宿的姨太太这时候就得赶紧站起来,把干净的毛巾递过去。父亲擦脸的时候闭着眼,擦完了把毛巾往盆边一搭,说一句:“歇了吧。”这就是今夜要安歇的信号了。
卧房里那张铁床上,永远只有一床薄被。父亲说被子厚了压得慌。姨太太睡在床的里侧,背朝着父亲,身子微微蜷着,不敢挨他太近,也不敢离得太远。父亲入睡前,有时候会让她给捶捶后背。他的后背硬得像块石板,常年案牍劳形,肩膀那一片的筋总是纠着。姨太太握空心拳头,一下一下捶,力道要不轻不重。重了,父亲会哼一声,她就吓得赶紧收手。轻了,父亲又会说“用点子力气”。这么捶上一刻钟,父亲的呼吸才慢慢变得悠长均匀起来。
夜半三更,父亲常常会醒。醒了就喊“水”。姨太太一骨碌爬起来,摸黑到桌边,从暖套子里取出白瓷茶壶,倒半杯温水,双手捧着递到父亲嘴边。父亲喝两口,把杯子推开,翻个身又睡了。姨太太把杯子放回原处,轻手轻脚躺回去,困意却已经跑了大半。她睁着眼睛,望着一片漆黑的帐顶,听着身边这个男人沉稳的鼾声,心里头什么也不敢想。因为一想,就该难过了。
有时候父亲睡梦里突然腿肚子转筋,疼得猛地坐起来,抱着腿直吸凉气。姨太太就得跪在床尾,用两个大拇指抵住他小腿的硬筋,一下一下往外推揉。父亲疼劲上来了,烦躁得厉害,会低吼一声:“笨!往上头些!”姨太太手一抖,赶紧调整位置,额头上急出一层细汗。直揉到父亲的腿松快了,重新躺下去,她才能停下来。这时候,她自己的膝盖已经跪得又麻又疼,手腕子酸软得抬不起来。可她不敢揉,怕弄出声响,就那么忍着,直到窗纸渐渐发了白。
第六章 母亲的债
在袁家,大姨太沈氏打我母亲,不是一次两次,是好些个年头里断断续续的家常便饭。母亲从不反抗,也从不向父亲告状。她太清楚了,父亲不会替她出头。在父亲心里,沈氏管束其他姨太太,是天经地义的,就像他手里那根马鞭子,抽在谁身上都是该着的。
有一年冬天,我大概九岁,记得很清楚,那天外头飘着细碎的雪粒子。母亲领着我们几个孩子在自己院里烤火。沈氏身边的一个老妈子过来传话,说大太太叫三太太过去说话。母亲赶紧换了件干净褂子,嘱咐乳母看好我们,就跟着去了。过了不到半个时辰,陈妈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白得吓人,拽起我就往沈氏的院子跑。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,棉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到了沈氏院里,我趴在窗户根底下,隔着玻璃往里瞧。我看见母亲跪在屋当间的地上,沈氏坐在暖炕上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。她喝着茶,慢条斯理地数落着母亲,说她前儿个在父亲面前告了她的刁状。母亲摇头,说没有。沈氏就把茶碗往炕桌上一顿,说:“你还嘴硬。”使了个眼色,两个婆子就上前按住母亲的肩膀。
我没敢再看下去。我蹲在窗户根底下,拿手堵着耳朵,可母亲压抑着的哭声还是从指头缝里钻进来。那哭声不大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。我咬着袖子,眼泪淌了满脸,冻在脸上又痒又疼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开了,母亲扶着门框走出来。她的发髻散了,头发黏在脸上,领口的盘扣也松了两颗。看见我蹲在那儿,她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把我揽进怀里,低声说:“没事,三丫头,没事。咱回去。”
那天夜里,母亲照常去值宿。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,又瘦又小。第二天清早她回来,神色如常,只是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。陈妈给她换药的时候我看见了,她右边大腿上有一道半尺长的血檩子,已经结了紫黑色的痂。我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。母亲捂住我的嘴,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轻轻地说:“别哭,哭也治不好娘的命。”
元股证券:ygzq.hk母亲的命,是在朝鲜就种下根的。她跟陈妈念叨过,说她小时候在汉城家里,过年的时候穿着彩色小袄,在院子里踢毽子。外祖母笑着喊她“阿只”,那是朝鲜话里“小姐”的意思。进了袁家门,这个叫“阿只”的女孩子就死了,活着的是一具会走路、会喘气的木偶。她的故国没了,她的名字没了,她的丫头变成了跟她平起平坐的姨太太,还要受她们的冷眼。李氏和吴氏早就不认她这个旧主了。见了面,嘴里喊一声“三姐”,眼睛却看着别处。
有一年中秋,父亲在花园里摆了几桌赏月。我们这些子女和姨太太们都到了。李氏和吴氏远远地坐着,拢着手,不看母亲。母亲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凳子上,端着一杯桂花酒,嘴唇沾了沾杯沿,又放下了。月亮很亮,光洒在母亲脸上,我看见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头发里也夹了几根银丝。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。
第七章 洹上秋风
光绪三十四年冬天,宫里传出消息,说光绪爷和慈禧老佛爷前后脚崩了。紧跟着,父亲就被新掌权的摄政王载沣罢了官,旨意上说“开缺回籍养疴”。父亲带着一大家子人,坐火车离开北京,回了河南彰德老家。我们住进了洹河北岸那座大宅子,父亲给它起名叫养寿园。
那几年,是袁家难得的太平日子。父亲没了官职,每天在园子里养鱼、种菜,戴着一顶草帽,穿着布衣布鞋,在田埂上走来走去。他还在洹水上修了一座小木桥,有时候一个人站在桥上,望着河水发呆。来往的人比从前少多了,门庭冷落下来。宅子里的姨太太们,没了官场上的应酬,也都闲了下来。
可值宿的规矩,在洹上村一点儿也没改。反而因为父亲整日在家,姨太太们被点到的次数更多了。徐妈依然端着那个木盘子,准时在晚饭后出现。只不过书案上的公文,换成了父亲写给京城旧部、北洋袍泽的密信。他一天到晚都在写信,写完了就烧,烧完了再写。夜里值宿的姨太太,常常被烟熏火燎的味呛得轻轻咳嗽。父亲也不管,自顾自地把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焰舔着纸边,纸灰打着旋儿落进铜盆里。
我那时候已经十来岁了,能看懂一些事情了。我发现母亲去值宿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徐妈的木盘子里,母亲那块竹牌子,有时候一连十几天都没被点过。我问母亲,母亲说:“你父亲心里烦。他不想看见我的脸。”我不懂,母亲的脸怎么了。后来我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自己的眉眼,才隐约明白。母亲是朝鲜人长相,颧骨高,眼睛细长。父亲看见她,或许就会想起汉城,想起甲午年间的战火,想起朝廷里那些说他“里通外国”的弹章。
母亲不在乎被冷落。她去不去值宿,日子都一样过。不去的时候,她就在自己屋里点上一盏小油灯,翻来覆去地看一本《千字文》。那是她来中国后认字用的书,书页都翻烂了。她看得很慢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到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的时候,她会停一下,抬头望一眼窗外。窗子外头,是洹河平原上黑沉沉的夜,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。
五姨太杨氏在洹上的日子倒是过得风生水起。她管着园子里的菜地、鸡鸭,还有厨房的采买。父亲对她很满意,说她“会过日子”。杨氏去值宿,父亲常常跟她聊账目的事。她会把一大串钥匙放在桌上,一笔一笔跟父亲报这个月柴米油盐的用度,父亲听着听着,就会“嗯”一声,说“晓得咯”。这句河南口音,父亲在外头从不说,只有在家才会冒出来。
六姨太叶氏在洹上生了个儿子。父亲很高兴,给孩子起了个好名字。叶氏坐月子的时候,父亲破例去她院里看了一眼。也就那么一眼,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可就这一眼,已经让别的姨太太眼热得不行。她们私下里嚼舌根,说叶氏到底不一样,人家年轻,又是南方佳丽。话传到沈氏耳朵里,沈氏冷笑一声:“再不一样,也得规规矩矩值宿。”
第八章 洪宪残梦
辛亥年武昌炮响之后,父亲被朝廷重新起用。那天圣旨到洹上村,父亲跪在香案前头接了旨,站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压了太久了。他换上袍褂,戴上顶戴花翎,出门上了火车。那一天,全袁家的人都聚在门口送他。女眷们站在门里头,隔着竹帘子往外看。母亲站在人群最后头,踮着脚尖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,又默默退了回去。
再往后的事,就像一场大梦。父亲做了大总统,我们搬进了中南海的居仁堂。那地方比从前的宅子大了不知多少倍,金碧辉煌的,柱子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。姨太太们住的地方也分开了,各有各的院落。可值宿的规矩不但没废,反倒执行得更严了。因为父亲白天政务太忙,只有在夜里,才有那么一会儿工夫,需要一个人静静陪着。
母亲的精神头越来越差。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屋子里,对着墙壁说话,说的都是朝鲜话,没人听得懂。有时候半夜里她会突然坐起来,尖着嗓子喊“阿妈妮”,那声音又细又尖,像锥子一样扎人耳朵。陈妈得赶紧按住她,往她嘴里塞一块参片,她才渐渐平复下去。大夫来看过,说是痰迷心窍,忧郁成疾。父亲知道以后,只说了三个字:“好生养。”
我私底下听见沈氏跟杨氏议论,说三姨太怕是疯了,要不要禀明老爷,挪到城外园子里去住。杨氏说,先别急,好歹是生了三小姐的人,挪出去了外头人要说闲话。她们说的闲话,当然不是指母亲可怜,而是怕外头人议论袁家薄情。
民国四年冬天,父亲要办那件大事了。登基大典的事情在居仁堂里传得沸沸扬扬。大哥克定最起劲,他腿有点跛,走路一高一低的,可说起那龙袍、冕旒来,眼睛亮得像两团火。他觉得自己就要当太子了。二哥克文却冷冷的,写了一首诗,什么“绝怜高处多风雨,莫到琼楼最上层”。父亲知道了,把二哥叫去骂了一顿。
姨太太们里头,也热闹起来。杨氏觉得自己管家有功,应该封个妃。叶氏年轻貌美,还生了儿子,心气也高,话里话外也要个名分。沈氏倒是稳当,她是老大,不管封什么,总得在她前头。最可怜的是我母亲,她病得昏昏沉沉的,连洪宪是什么都不知道。有一回她清醒了一阵,问我:“你父亲要当皇帝了?”我说是。她闭着眼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皇帝,跟我们朝鲜的王一个样吧。当王的,心都硬。”
我的心忽然就疼了一下。是啊,在母亲眼里,父亲从来不是总统,不是大帅,他就是袁家的王。而她和那些姨太太们,不过是王的侍婢。值宿这个规矩,从朝鲜到天津,从天津到北京,从官邸到皇宫,不论父亲的身份怎么变,这个规矩一直没变,也不可能会变。
登基大典到底没办成。外头反了,各省都闹独立。父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,夜里睡得更少了。值宿的姨太太们遭的罪也更多了。父亲睡不着,脾气就躁,捶腿的力道不对了,或者递水的杯子凉了一点,他都会劈头盖脸训斥一顿。姨太太们值完宿回来,常常眼圈是红的。
第九章 风流云散
民国五年端午刚过,父亲就病倒了。先是尿糖,后来转成尿毒症。洋大夫和中国大夫请了一屋子,针也打了,药也灌了,人还是一天一天委顿下去。父亲躺在那张铁床上,再也不是那座山了。他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深地陷进去。值宿的规矩总算自然停了。可姨太太们还得轮流在病榻前伺候,比从前值宿更熬人。
六月初六那天清早,天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父亲的喉咙里忽然呼噜呼噜响起来,像一口痰堵住了,出不来下不去。围在床前的人一阵慌乱,太太们都在哭。沈氏坐在床沿上,握着父亲的手,嘴里喊着“老爷,老爷”。父亲的眼睛睁着,直直地望着天花板,瞳孔已经散了。大夫俯身听了听心跳,摇了摇头。屋子里头顿时炸开一片哭声。
那年我才十六岁。我站在人群后头,没哭。我看见母亲扶着门框,远远地看着床上那个男人。她脸上没有泪,神情平静得可怕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看了一会儿,转身慢慢地走了。她那瘦小的背影,在长廊里拉成一条模糊的线。
父亲死后,袁家分家了。大人们关起门来,把家里的现款、股票、房产、田地,按着各房各股分得一清二楚。往日里那些温情脉脉的脸面,全撕了下来。沈氏和杨氏为了几箱子古玩字画争得面红耳赤,叶氏带着孩子搬出去单过,李氏和吴氏分到了一笔钱,也各自寻了去处。
母亲带着我,分到了一处偏院和一些现款。日子清苦了下来,可母亲的精神反倒好了一些。她不再值宿了,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。她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有时候还哼几句朝鲜的乡谣。哼着哼着,她会停下来,望着北边的天空发呆。我知道,她在望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乡。
可她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。分家之后不到两年,母亲就瘫在了床上。那一年冬天格外冷,母亲躺在病榻上,枯瘦的手搭在被子上,像一段干柴。有一天夜里,她忽然精神起来,自己撑着坐起来,说想吃一碗小米粥。我赶紧去熬粥,熬好了端过来,她却一口也吃不下了。她拉着我的手,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了不少。她用朝鲜话跟我说了几句,我听不懂,可我记住了她最后的那个眼神。那眼神里,有汉城的暖阳,有十六岁的少女,有那个穿着彩袄在院子里踢毽子的姑娘。
天快亮的时候,母亲咽了气。她的手一直伸着,向着东方。我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,直到那点温热一点点散尽。
第十章 余音
母亲走后,我常常做一个相同的梦。梦里,没有袁家那深不见底的宅院,没有居仁堂那金碧辉煌的宫殿。只有十几个年纪不同的女人,排成一排,安安静静地坐在一间屋子里。她们都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等着一个脚步声从远处响起,等着一声咳嗽,等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刻。我想跟她们说,别等了,没什么可等的了。可在梦里,我张不开嘴。
我这一辈子,没嫁人。倒不是立了什么志向,就是觉得,女人嫁了人,恐怕还是要去值宿的。这话说得过了些,可我就是怕。我怕自己活成母亲那样,活成李氏、吴氏、叶氏那样。她们哪一个不是好模好样的女子,可进了那道门,就全变了。不是她们想变,是那道门,那套规矩,把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碾成了粉末。
父亲去世很多年以后,有人在报上写文章,说他是一代枭雄,是乱世里的能臣。我不懂那些大道理。我只记得,他是我父亲,一个一辈子都没在哪个姨太太房里过过一整夜的男人。他把她们拢在身边,却又把她们隔在门外。他用一块竹牌子,把十几个女人的一生,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可那些女人心里头,到底想些什么,他大概从来也不知道,也懒得知道。
我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有时候对着镜子,我看见的不是自己,是母亲。我们娘儿俩长得真像,尤其是那双眼睛。母亲用这双眼睛,看了一辈子袁家的高墙。我用这双眼睛,也看了大半辈子。如今墙没了,人也没了,就剩下些零零碎碎的记忆,怎么也散不掉。
值宿。这两个字,外人听来,许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旧式规矩,许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。可在我心里,这两个字,是用我母亲和那十几个女人的青春、眼泪、血和命写成的。我想在这一切被彻底遗忘之前,把它们讲出来。不是为了怨恨谁,只是为了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女人。她们活过,她们也疼过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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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袁静雪:《我的父亲袁世凯》,《文史资料选辑》总第74辑,中国文史出版社。
2. 陶菊隐:《武夫当国: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》,海南出版社。
3. 骆宝善:《骆宝善评点袁世凯函牍》震荡行情怎么操作,岳麓书社。

万亩薰衣草盛放 紫韵花海绘就夏日富民画卷 盛夏时节,新疆伊犁万亩薰衣草次第盛放。辽阔河谷之上,连片紫花层层铺展、绵延天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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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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